范荣靖：逆风前行

好消息传来。

去年1月，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授奥马尔·亚基（Omar Yaghi），凭借对金属有机框架（Metal Organic Framework，简称MOF）的常年研发成果，荣登《周末画报》财富版封面人物。当时，我们的报道就特别提到，“正是基于在网状化学领域的开拓性贡献，亚基近年来一直被视为诺贝尔化学奖的有力竞争者”。

果不其然，今年10月8日，2025年诺贝尔化学奖授予奥马尔·亚基和理查德·罗布森（Richard Robson）、北川进，以表彰他们开发金属有机框架的卓越贡献。研究人员可以用该框架从沙漠空气中收集水分、捕捉二氧化碳，并储存有毒气体，或催化化学反应。诺贝尔化学委员会主席海纳·林克指出：“金属有机框架具有巨大的潜力，为具有新功能的定制材料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会。”

“我们发现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类材料，还发展了相关的化学技术，这让我们不仅可以制造它们，还可以在原子和分子水平上精确地修改它们，这在文明史上是前所未有的。”接受《周末画报》采访时，亚基介绍了他的技术成果，“这种材料可以解决我们这个星球面临的一些最棘手的问题，比如扭转气候变化带来的影响”。

众所周知，清洁用水对人类的生活至关重要，但不幸的是，地球上仍有相当多居住在干旱地带的人们难以获得这一生命之泉。长期以来，科学家一直在寻找“凭空取水”的办法，为了从低湿度（相对湿度小于40％）的空气中制取水，必须将空气冷却到冰点以下，但这在持续高温的地区是不切实际的，除非动用额外的能源来实现。

亚基团队开发的水收集器为这个长期挑战带来了重大突破，该装置不仅可以从湿度低至20%的干燥空气中制取水，而且仅依靠太阳能即可运行。一切的秘密都源于装置中的一种新型材料——金属有机框架。“金属有机框架有望成为新兴解决方案的关键，它可以捕捉空气中的二氧化碳，为实现零碳未来提供全新的科学支持；同时，它也是从沙漠空气中收集水分的理想选择；还能净化水分，为世界上近一半人口带去清洁用水的希望。”亚基说。

现年60岁的亚基是化学界的独行侠。在他进入研究领域的时期，顶尖的人才几乎都选择了当时最为热门的纳米化学（Nanochemistry）和有机金属化学（Organometallic chemistry），亚基却一心想要“创造美丽的分子”。“我不想做别人在做的事情。”亚基说：“我意识到，如果我可以用搭乐高积木的方式来构建材料，这将是化学领域的巨大进步，而且肯定会有超乎想象的应用前景，因为这种控制水平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

近期，3项诺贝尔自然科学奖得主们的共同点可用一个词来形容——逆风前行。

荣获2025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玛丽·布伦科（Mary Brunkow）、弗雷德·拉姆斯德尔（Fred Ramsdell）和坂口志文（Shimon Sakaguchi）三人，提出了关于免疫系统如何受到调控的基础知识，有助于解释如何控制免疫系统、如何抵抗所有可能的微生物攻击，同时又能预防自身免疫性疾病，从而为一个新的研究领域奠定了基础。该知识有望用于治疗或治愈自身免疫疾病，提供更有效的癌症治疗方法，并预防干细胞移植后的严重并发症。

成绩得来不易。主流学术界曾对抑制免疫反应的细胞存疑，坂口志文一度找不到正式教职，但他逆风前行，锲而不舍。作为一名需要花费一半时间看诊的临床医生，他在没有自己的实验室的情况下坚持兼职科研，最终发现了一个之前未知的T细胞亚群——调节性T细胞。这些罕见细胞充当了免疫系统的“关键刹车器”，能抑制并防止免疫系统的过度反应。他表示，如果能让免疫系统对自身产生的异常细胞，也就是癌细胞发动反应，将会是最理想的治疗方式。或许还要20年才能达到那一步，虽然他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否还在世，但科学每天都在进步，相信总有一天，癌症将不再是令人畏惧的疾病。

诺贝尔物理学奖授予约翰·克拉克（John Clarke）、米歇尔·H·德沃雷（Michel Devoret）、约翰·M·马丁尼斯（John Martinis）三人，以表彰他们发现电路中的宏观量子力学隧穿效应和能量量子化。获奖者们通过一系列实验证明，量子世界的奇异特性可以在一个系统中具体化。他们的超导电气系统可以从一种状态隧道进入另一种状态，就好像直接穿过墙壁一样。该系统以特定大小的剂量吸收和发射能量，正如量子力学所预测的那样。

自量子力学诞生以来，结论就一直挑战人们的直觉。最著名的莫过于“薛定谔的猫”思想实验，但在现实世界从未被证明过。20世纪70年代末，物理学家安东尼·莱格特（Anthony Leggett，2003年诺奖得主）提出，能否在实验室里，创造出一个迷你版的薛定谔的猫？他将目光投向了超导电路，因为极低的电阻意味着它与环境的耗散耦合非常微弱，这为维持宏观量子态提供了可能。他预言，在超导电路中，或许可以观测到一种被称为“宏观量子隧穿”

（Macroscopic Quantum Tunnelling，简称MQT）的现象。

最终，实现这一构想的决定性工作，由本次获奖的3位科学家完成，进而催生了“超导电路可作为人造原子”的思想。如今，全球领先的量子研究团队广泛使用的Transmon量子比特，以及极大延长量子相干时间的电路量子电动力学（cQED）架构，其物理学基础都可以追溯到上世纪那批奠基性实验。从验证一个曾被视作悖论的设想，到开辟一个全新的量子工程领域，科学家们的研究展示了基础科学如何在数十年后转化为颠覆性的技术资源。

本期封面人物，空客（Airbus）首席执行官纪尧姆·福里（Guillaume Faury）在可持续变革与全球博弈的浪潮中，以工程师的严谨锚定技术航向，同时又以战略家的远见穿越行业周期。

2025年，拥有130余年历史的空客站在新的历史关口。可持续航空技术路线面临不确定性，福里坦言“航空业可能无法实现2050年的碳中和目标”。此外，空客与波音的竞争日趋激烈，双方在新一代飞机、服务市场等领域的较量不断升级。

但在福里看来，这些挑战蕴藏着转型机遇。他领导的空客正通过三大战略支点构建未来竞争力：在技术层面，坚持氢能与传统动力技术并行发展，力争到2030年实现商用飞机的脱碳突破；在生产层面，推动数字化转型与产能升级，打造更具弹性的供应链体系；在市场层面，深化与中国等核心市场的合作，同时拓展城市空中交通、太空经济等新增长曲线。

“航空业的每一次革命都源于技术突破，从螺旋桨到喷气式，从金属机身到复合材料，现在轮到清洁能源了。”他这样解释为何坚持氢能路线，而这种信念支撑着空客在研发上的持续投入。与此同时，他并未忽视商业现实，反复强调，“技术必须与市场需求和生态成熟度相匹配”。

对福里而言，领导空客不仅是管理一家企业，更是守护一个行业的未来。从直升机工程师到航空巨头CEO，他的职业生涯见证了航空工业的发展变迁，也塑造了他对行业的深刻理解。在2025年空客峰会上，他引用瑞士著名探险家伯特兰·皮卡德（Bertrand Piccard）的环球飞行计划寄语团队，“航空业的进步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勇气、耐心和持续创新”。

这番话既是对行业的期许，也是他自身领导哲学的生动诠释。

范荣靖